我妈是在三年前开始需要二十四小时照护的。阿尔茨海默病,确诊的时候已经中度了。起初是我爸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但他自己也快八十了,扶不动她洗澡、夜里她要起床好几次他跟不上她的节奏终于有一天自己累得住进了医院。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我和老公都是双职工,儿子正在准备高考,我没办法辞职全职照顾我妈——不是因为我不爱她,是因为如果我辞职了我们家就少了一份收入而这笔收入恰好覆盖着房贷和儿子的大学教育金。
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撕裂的一段日子。白天上班晚上赶过去给我妈洗澡换尿布清理被弄乱的卧室,有时候累到蹲在她床边的地上就睡着了。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偶尔会认出我,更多的时候她会用一种警惕的、陌生的眼光看着我问我你是谁。我每天在一个小时的通勤路上哭、在公司的厕所隔间里哭、在半夜三点醒来想到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再想到她现在的样子继续哭。然后还要强撑着去开会、去参加家长会、去照顾我自己的家庭。我像是被撕裂成了三份,每一份都不够完整不够好。
后来在社区养老顾问的建议下去参观了几家专业的失智老人护理机构。我原本对养老院有很多偏见——觉得送老人进养老院就是不孝就是把她推给别人不管了。但这几家专业的失智护理机构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里面有为阿尔茨海默老人专门设计的记忆花园——可以在里面安全地散步而不怕走失;有专业的康复师每天带着他们做认知训练延缓病程的进展;护理员每一个都经过失智照护的专业培训,面对老人的情绪波动和攻击性行为时不慌不乱有一套经过验证的专业应对方式。我看到一个护理员蹲下来轻轻地帮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的老人掖好被角,老人伸手摸了摸护理员的脸笑了。那个笑容跟我妈年轻时候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我隔着玻璃看到之后整个人蹲在走廊里泣不成声。
最后我还是送我妈进去了。前三个月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对她的愧疚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慢慢的我开始注意到她变了不少——她的三餐准时了、体重比在家的时候还重了一点、身上的皮肤不像以前那样干燥脱屑了、有时候还会跟着护理员拍手唱歌。她的记忆并没有变好——阿尔茨海默病目前没有办法逆转——但她的生活质量在某些方面比在家里靠我疲于奔命的照料时还要好。而我也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我不是放弃她了,我只是选择了专业的照护方式来替代我自己一个人完全无法胜任的全天候护理。
如果有姐妹正在经历跟我类似的挣扎,我想跟你说——你不是不孝,你只是一个人承受不了全天候护理一个完全失能的亲人的重担,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超出能力范围的。把亲人送进一家好的专业机构不是抛弃,而是用你能够积极负担的价格换一个比你独自扛着更有质量的选择。母亲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累到崩溃的女儿,她需要的是专业的照护和定期的爱的陪伴。你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放下那份不该你独自承担的负罪感。
最后我想说——送父母进养老院跟孝不孝顺没有任何必然关系。孝顺是一个人对父母的爱的内在品质,而不是某种特定形式的外在表现。那些把父母放在家里每天只管送三顿饭其余一切不理的人并不比把父母送进专业护理机构且每天下班都去探望的人更孝顺。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父母在你的安排之下是否得到了最好的关爱和照护。如果你正在做这个艰难的决定,你已经用你为这件事流的眼泪和失眠的夜晚证明了你是一个多么爱他们的女儿。不要让社会上那些泛泛而谈的道德绑架让你怀疑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社区养老顾问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经常想起来——养老不是一个人的事,女儿也不是超人。社会养老体系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凭一己之力无法承担完整护理负担的家庭。利用社会资源不是你在推卸责任,而是你合理运用了自己缴纳的养老保险和纳税所支撑的公共服务。你是用已经付出过成本的社会资源来换取更好的护理质量和更可持续的家庭关系。这不是不孝,这是对社会分工的合理利用。希望终有一天,把亲人送进专业的养老机构不再背负那么沉重的道德负担,不再被简单地用孝顺或不孝顺来道德评判。毕竟,尽孝的最好方式是让父母感受到爱,而不是让你自己被这爱的重量压垮。